第167章 潮断穷途-《大明黑莲花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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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并不疼。至少最初没有锐痛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奇异的、彻底的空落感从双腿蔓延上来,仿佛支撑着她的什么东西,在那一瞬被抽走了。身体骤然失去平衡,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把,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软倒。视野猛然颠倒,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急速逼近,她甚至能看清石缝里深褐色的苔痕。

    翁介夫的声音从上方落下,隔着一层嗡嗡的耳鸣。

    “本官不喜欢有贱民站着同我说话。”

    徐妙雪被挑去了脚筋,她在紧随而来的巨大疼痛中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再醒来时,便已经身在水牢之中。

    这时,铁链在死寂中哗啦一响。

    牢门的锁芯被粗暴拧开,幽暗里伸出几双手,不由分说地攥住徐妙雪的胳膊和衣襟,将她从那墨黑粘稠的水中猛地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水声哗然四溅,像为她褪下一层冰冷的壳。她的双腿软垂着,使不上半分力气,脚踝划过石阶边缘,湿透的裙裾在粗砺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。那双腿仿佛成了两截陌生的、沉重的木头,只随着拖拽的力道无力晃动。

    她被一路拖着向前。昏黄的壁灯将拖行她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墙壁上,宛如一场沉默的傀儡戏。

    徐妙雪很少落泪,但此刻她的背脊磨过凹凸不平的石板,头顶是不断后退的、渗着水珠的拱顶,她脸颊上流淌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垂落的水珠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她才接受自己遭遇了什么。

    她这具草芥一般的身体,翁介夫只是轻轻给了她一个下马威,她此生便可能再也走不了路。

    她甚至担忧的并不是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,最致命的打击是——一个残废还能实现她的理想吗?

    她曾经是风,是水,是世间最狡猾的骗子。一滴水能融入任何容器,一阵风能穿行任何缝隙。她靠的正是这副能随时折弯、随时舒展的身体,游走于刀锋与谎言之间,扮演着命运需要她成为的任何人。

    而现在,那维系她与大地之间最后信诺的筋络,断了。

    双腿还在身上,却成了两座孤岛。意识在躯干里回响,却再也传不到那本该听命的疆土。她的身体,被生生钉在了这片阴冷的石地上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此刻她想到的并不是接下来她还会遭受什么折磨,她脑海里正逐渐清晰着海婴留下的那幅《坤舆万国全图》,天地为圆的说法始终震撼着她——东起倭国朝鲜,西抵天方(阿拉伯)与东非,南至爪哇古里(印度),北达漠北诸部,海洋是这个世界的血脉,将散落的土地连成鲜活的身体,商船是奔涌的血脉,货殖是流淌的生机。

    可朝廷的禁海令像一柄巨斧斩断了这世界的脚筋。宁波府这曾经吞吐四海的门户,成了瘫卧海岸的残躯。码头空荡,帆樯朽烂,曾经响彻港湾的番语与市声,只剩下潮水徒劳拍打石岸的叹息。

    人的身体,与这方天地,竟落得同一种命运。

    她曾以为,既然四海皆圆,那任何一个渺小的人物都可以是这个世界的中心,可连接这个圆的纽带已经断了,孤岛便只是孤岛,是舆图上可有可无的一处死路。理想还在远处闪着光,像海平线外永不抵达的彼岸——你能看见它,甚至能描摹它的每一寸辉煌,但通往它的路,已从你身下,从这片土地之下,被生生抽走了。

    泪珠从发梢滴落,砸在石面上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像某个巨大整体碎裂后,再也无法拼接的、微小的回音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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